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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站(三)

2006-8-22 16:27

  愣小子 城里就不能!(走开,百般无聊,突然爆发)城里的马路就许他城里人逛?咱就不是人?就不能进城去遛遛?老子偏要去!

  师 傅 (烦恼)鬼叫个啥?你就不能坐下歇会!(蹲下。从工具包里撕块旧报纸,拿出片烟叶子,搓碎,卷烟)

  [静场。光线转暗。远处似乎有汽车声响,又响起仅能察觉的音乐,那沉默的人的音乐隐约再现。众人谛听,象是风声,接着,又消逝了。

  马主任 (对观众)这一个个都中邪了。(对众人)喂,你们还不死心?走不走呀?

  愣小子 哪去?

  马主任 回去呀。

  愣小忆  我还当你进城去。

  马主任 我抽风了?这老远的,还定到城里去喝那顿馊酒?没那么大的瘾。

  愣小子 (悲凉)我就是要进城吃酸牛奶去。

  马主任 我跟人讲话,你小子接什么碴?(对大爷)您不走我可走啦。

  [众人互相望望,有所动心。

  大 爷 噢。(望着马主任。愣住,没主意)

  做母亲的 (望着大爷)您……

  姑 娘 (望着母亲)大姐……

  戴眼镜的 (忧郁地望着姑娘)你……

  师 傅 (看着戴眼镜的举动)喂!

  [马主任走到师傅面前,向他摆了一下头,示意让他跟着走。师傅还望着戴眼镜的。马主任低头望了望师傅的工具包。用脚踢了踢。众人视线的循环便随之中止了。

  愣小子 嘿,那主儿呢?溜号了?

  大 爷 谁走了?

  愣小子 您真老糊涂了,就排在您头里的那主儿,把哥儿们甩了,一个人不声不响溜号啦!

  众 人 (除姑娘外。都兴奋起来)谁呀?谁呀?说谁呢?谁走了?

  大 爷 (拍腿,恍然大悟)对了,咱先头还跟他招呼来着,也不吭一声就走了。

  做母亲的 谁呀,您说谁走了?

  戴眼镜的 (记起来了)他挎着个包,排在最前面,总在那里看书……

  做母亲的 噢,你们打起来,他拉架来着!

  师 傅 对了,俺咋没看见他啥时候走的?

  戴眼镜的 不会是上车了吧?

  马主任 倒给他开前门了?

  姑 娘 (茫然)车根本没停,他自己一个人往城里去了。

  马主任 往这头还是那头?(用手指着两个相反的方向)

  姑 娘 顺着公路,往城里去了。

  马主任 你看见的?

  姑 娘 (忧伤)他还望了我一眼,就头也不回往前走了。

  戴眼镜的 人家恐怕早到城里了。

  愣小子 没法儿不!

  大 爷 (对姑娘)你怎么不早说?

  姑 娘 (惶恐不安)大家不都在等车……

  大 爷 真有心计呀……

  姑 娘 他看人的时候,眼神都不带眨一下,就象要把人看穿了似的……

  马主任 (有点紧张)他别是城里下来调查的干部吧?他没有注意我们讲话,我同这老爷子做思想工作的时候?

  姑 娘 那会儿倒没有,他走来走去,象在想心事……

  马主任 他没有收集……比方说,咱这里香烟供销的情况?开后门卖“大前门”的情况?

  姑 娘 就没听他说过一句话。

  马主任 你怎么也不向他反映反映汽车公司的问题?群众对他们很有意见嘛!

  大 爷 如今这出门在外,行路真难啊。(用手模着铁栏杆,在栏杆里转着,琢磨)这交通,都哪儿哪儿呀?别是等错了站吧?

  师 傅 (不安)老头,你说啥呀?这站不到城里?

  大 爷 没准是在马路那边上车吧?戴眼镜的 (往对面看)那是往回去的站。

  师 傅 (放心地)哦,老人家,你吓了俺一跳哩。(蹲下)

  大 爷 (颤兢兢地对观众)诸位也都等车?(自言自语)听不见。(更大声些)诸位等车回乡下去?(自言自语)还听不见。(对戴眼镜的)年青人,我耳朵背,你问问他们是不是回乡下去?要都回去。咱也别为进这城遭罪了。马主任(摇头,叹息)城里也不是天堂啊2还是回去吧。我儿子该要办喜事了。(对师博)这位师傅是做木匠活的?

  师 傅 晤。

  马主任 你给我儿子打套家具吧。耗着不也白耽误工?亏不了你的。

  师 傅 不去。

  马主任 工钱除外,还管饭;外加一天两盒带锡纸包的“大前门”;(自言自语)别老是“大前门”了,叫商业局管理科的听见就不好了!咳,咳!还不知道你手艺怎样啊?

  师博  俺做细木工、硬木活的,打那红木雕花的太师椅,花厅里摆的乌檀木屏风,你做得起?俺祖传的手艺!

  马主任 还真拿糖呢!告诉你吧,城里人时兴坐沙发,谁还要你那硬得硌屁股的太师椅?

  师 傅 俺做的活儿是叫人看的,不是叫人坐的。

  马主任 嗨,新鲜事全叫我赶上了。你敢情是专做摆设的?

  师 傅 现时打锣也找不到俺这手艺。城里外贸公司要聘俺开班带徒弟!

  马主任 待着吧,待着吧。我可要回去了。有没有跟我走人的?

  [静场,光线更暗了。远处有汽车的声音,沉默的人的音乐再现,轻微而分明,那探索的节奏越来越清晰了。

  戴眼镜的 你们听,听呀!听见了没有?那……

  [音乐声消失。

  戴眼镜的 你们怎么就没听见呢?那人早到城里啦!我们再也不能等待啦!无用的等待的无益的痛苦……

  大 爷 是这话啊,咱就等了一辈子,

  做母亲的 早知道上路这样难,就不该

  姑 娘 我疲倦极了,大概也憔悴极

  大 爷 就这样等啊,等啊……等

  做母亲的 带这么个大提包,红枣芝麻呀,扔

  姑 娘 了,我什么也不去想,就这样睡一

  大 爷 老啦……

  做母亲的 又可惜了。

  姑 娘 觉才好……

  愣小子 甭唠叨了!有这磨牙的功夫,爬都爬到城里了!

  师 傅 你咋不爬去?

  愣小子 你爬咱就跟你爬!

  师 傅 俺这双手干的是手艺,人不是粪缸里的蛆!

  戴眼镜的 (面朝观众)喂,喂,你们还在等车吗?没声音。(大声)对面还有等车的没有?

  姑 娘 黑咕隆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夜里了,不会再来车了。

  师 傅 俺等它到天亮!汽车站牌子竖在这里,哪能唬人哪?

  马主任 要是这车就不来呢?你就傻等它一辈子?

  师 傅 俺有手艺,城里要俺的手艺!人家要你个啥?

  马主任 (自尊心受到损害)人家请我吃饭,我还不想吃呢!

  师 傅 那你咋不回去哩?

  马主任 我早惦着回去了。(苦恼)这大野地里,前不着村,后不着店,暗地里再窜出一条狗——喂,你们哪个肯陪我回去?

  大 爷 咱倒是想回去,可这往回去漆黑的道,更难走呀,晦……

  愣小子 (爬起来,拍拍屁股)走不走呀?

  马主任 行,咱俩做个伴。

  愣小子 谁跟你走呀?我上城里去喝酸牛奶。

  师 傅 好好的牛奶搁酸了喝,啥味道?还有城里那啥子啤酒,马尿一样!不是城里啥都好,没出息!

  愣小子 我就要喝,就奔那酸牛奶去,一气就喝它五瓶!(对戴眼镜的)甭跟他们耗了,咱俩走!

  戴眼镜的 要是刚走车就来了呢?(对观众,自言自语)车来了,又不停呢?理智上,我觉得应该走,可说不定,万一呢?不怕一万,怕就怕这万一。必须作出决策!deskdog,Pig,book,走,还是等?等,还是走?这真是人生的难题呀!也许命中注定,就得在这里等上一辈子,到老,到死。人为什么不去开创自己的前途,又何苦受命运的主宰?话又说回来,什么是命运呢?(问姑娘)你相信命运吗?

  姑 娘 (轻声地)相信。

  戴眼镜的 命运就好比一块硬币,(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硬币)你相信这个?(扔起又一把抓住)是花儿,还是字!Pig,book,desk,dog,这就决定了!AreYouteacher?No.AreYoupig?不,什么都不是,Iamt,我就是我!可你不相信你自己,倒相信这个?(自嘲,把手中的硬币抛起,接住)

  姑 娘 你说怎么办吧?我连拿个主意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  戴眼镜的 那我们就玩一回命运吧。字是等下去,花儿是走,就这一下子了!(扔起硬币,硬币落地,用手掌一捂)走,还是等?等,还是走?就看我们的命运吧!

  姑 娘 (赶忙用手掌按在他手背上)我怕!(发觉摸着他的手,又连忙缩回自己的手)

  戴眼镜的 你怕你自己的命运?

  姑 娘 不知道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  愣小子 嘿,这俩够意思的。喂;你们到底走不走呀?

  师 傅 还有完没完?要走的走!站牌子竖在这儿,人都等着哩,咋不来车?不朝坐车的收票钱,开车的咋开工资?

  [静场。汽车的声响和沉默的人的音乐同时传来。越来越清晰,节奏也更为分明。

  马主任 (挥挥手,仿佛要进开这令人烦恼的干扰)喂,有走的没有?

  [音响消失了。靠着站牌打瞌睡的大爷呼噜了一声。

  大 爷 (没睁眼)车来了?

  [众人不答。

  愣小子 都跟这木头牌子泡上了,真没劲!(拿了个大鼎,顿然坐倒在地上)

  [众人都蹲着或坐在地上。汽车声响。谁也不动,只是倾听着。汽车声渐响。光线随之转亮。

  愣小子 (依然趴在地上)来了,嘿。

  做母亲的 总算来了。老人家,别睡了,天都亮了,车要来了!

  大 爷 来了?(连忙站起来)来了!

  姑 娘 别是这站又不停吧?

  戴眼镜的 再不停就截住它2

  姑 娘 不会停的。

  大 爷 不停是他们失职2

  做母亲的 它要是就不停呢2

  愣小子 (突然跳起)这师傅,包里有大钉子没有?

  师 傅 干啥?

  愣小子 再不停就叫它放炮,大家都甭进城了!

  姑 娘 别介,破坏交通可是犯法的。

  戴眼镜的 咱们还是拦车吧,都挡在马路上,排成一排!

  师 傅 中!

  愣小子 (捡起根棍子)快,车来了!

  [汽车声逼近,众人都站了起来。

  姑 娘 (喊)停——车!

  做母亲的 我们已经等了一年啦!

  大爷 嘿,嘿,停车呀!

  马主任 喂——

  [众人都拥到舞台前沿,堵在马路上。汽车喇叭声响。

  戴眼镜的 (指挥大家)一,二!

  众 人 停车!停车!停车!

  戴眼镜的 我们白白等了一年啦!

  众 人 (纷纷挥手喊)我们再也等不及啦!停车!停车!停车!停车呀!停车——

  [汽车不停地鸣喇叭。

  大 爷 闪开!快闪开呀!

  [众人连忙躲开,又连忙追着汽车叫喊。

  愣小子 (挥舞着棍子扑上去)我砸了你!

  戴眼镜的 (拉住他)会把你轧死的!

  姑 娘 (吓得闭上眼睛)啊——

  师 傅 (冲上去,一把拖住愣小子)你不要命啦!

  愣小子 (挣脱,追上去,把手中的棍子扔过去)叫你他妈翻到河里去喂王八!

  [汽车声远去。静场。

  师 傅 (茫然)都是外国人,

  做母亲的 外国人坐的旅游车。

  戴眼镜的 威风什么?不就给外国人开车吗Y

  大 爷 (嘲嚷)人都没坐满。

  师 傅 (伤心)俺站着还不行!俺又不是不打票。

  马主任 你有外汇吗?专收外国钱。

  大 爷 (跺脚)这儿可不是外国呀!

  姑 娘 我说了不会停车,就不会停车。

  [这时候,一辆接一辆的车从众人面前驶过。有来的也有去的,各色车辆,各种声响。

  马主任 这也太……太气人了,把乘客当猴耍!要不停车就别在这竖站牌子!这汽车公司不整顿,交通没法上得去!你们写封群众来信,我亲自送到他们上级领导交通局去,(指着戴眼镜的)你写!

  戴眼镜的 怎么写?

  马主任 怎么写?就这么这么这么写——嘿,你这么个知识分子,连封群众来信也写不了?

  戴眼镜的 写这信有什么用?人还不照等着吗?

  马主任 你们愿等就等吧,我着什么急?城里那顿饭我早就不想吃了,我是替你们操这份心!等吧,都活该,等吧。

  [静场。沉默的人的声乐声轻起,但变奏为轻快的三拍子,带着嘲讽的意味。

  戴眼镜的 (看表,大吃一惊)糟糕!

  [姑娘凑过去看他的表。音乐的节拍声伴随着以下念的数字,跳跃着。

  戴眼镜的 (连连按表上的指示钮)五月、六月、七月、八月、九月、十月、十一月、十二月、十三月——姑 娘 一月,二月、三、四——

  戴眼镜的 五月、六月、七月、八月——

  姑 娘 一共是一年零八个月。

  戴眼镜的 刚才还过了一年。

  姑 娘 那就两年零八个月——

  戴眼镜的 两年零八个月……不!不对,都三年零八个月了。不!不对,五年零六个……不,七个月、八个月、九个月、十个月……

  [众人愕然,面面相觑。

  愣小子 真他妈疯了。

  戴眼镜的 我神经很正常!

  愣小子 我又没说你,我说这机器发神经病了!

  戴眼镜的 机器是没有神经的。而手表是度量时间的一种器械。时间又是不以人的神经正常与否为转移的!

  姑 娘 你别说了好不好?求求你!

  戴眼镜的 你别阻挡我,不,这问题不在我。你没法拦阻时间的流逝呀!你们看,你们都来看表呀!

  [众人都围拢看他的表。

  戴眼镜的 六年——七年——八年——九年,这说话就整整十个年头啦!

  师 傅 没错吧?(抓住戴眼镜的手腕,摇摇,听听,瞅瞅)

  愣小子 (也上前,掀手表上的掀钮)啊哈,这不就没数目字吗?嘿,大白板!(抓住戴眼镜的手,高举起)这一掀,不就不走了!(得意)这玩意还真唬人呢。

  戴眼镜的 (庄严地)你懂什么?它不显示了,不等于时间就不流逝了。时间是一种客观存在!这都有公式可以推导计算出来,“替”(T)等于根号“阿尔法”加“贝他”乘“西格马”什么什么的平方……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书中就有!

  姑 娘 (歇斯底里)真受不了,我真受不了!

  大 爷 岂有此理!(咳嗽)叫,叫乘客在车站上白白等到白头到老……(立刻变得老态龙钟)荒唐……太荒唐啊……

  师 傅 (伤心不已)汽车公司是故意算计俺们吧?俺没得罪它呀?

  做母亲的  (变得疲惫不堪)倍倍,我可怜的倍倍和孩子他爸,别说没换洗的衣服,早都破得没穿的了……他是连针都不知道怎么拿的人……

  [愣小子走到一旁踢石子,左踢、右踢,然后,颓然坐倒在地上。叉开两腿发呆。

  姑 娘 (木然)我真想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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