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城南旧事(二)

2006-9-4 18:47

  一

  胡同拐角的井窝子旁。吱吱呦呦的独轮水车一辆来一辆往,满地是水和冰,井边已结了厚厚的冰柱子。

  胡同里。惠安馆门口,辫子甩在胸前的一个大姑娘倚门而立。小英子挽着宋妈的手匆匆走过,英子频频回首。放话匣子的人正在放《洋人大笑》的唱片,周围围了不少人。

  静静的胡同,夜深人静,更锣声声。

  透过枯枝,看到蒙蒙的冬阳,一群家雀飞来,叽叽喳喳。

  胡同里,几匹骆驼卸下了煤,正在吃草料。

  站在自家门口的英子看着骆驼吃草,上牙和下牙交错地磨出磨去。英子模仿着,她的上下腭也交错地动着。

  英子奔进自己的家,院子里,爸爸正在付煤钱,英子跑到他身边。

  英子:爸爸,骆驼为什么要挂一个铃铛?

  爸爸:赶狼呗。

  英子:不,骆驼走远道儿,怕一个“人儿”,挂个铃铛,叮叮当当的,又好听又热闹。

  爸爸(想了想,笑了):唔,也许你的想法更美些。

  宋妈拿起竹篮子和秤。

  妈妈:宋妈,看有没有鳜鱼,买两条回家。

  宋妈:嗳。

  英子(跑到宋妈身边):宋妈,我跟你去买菜。

  宋妈:你不怕惠安馆的疯子?

  英子:她每回见了我都冲我笑,要不是您拉着我,我说不定过去跟她搭上话了。

  英子跟着宋妈往外走去。

  油盐店里。宋妈和英子走到柜前,英子看到一个穿红棉祆裤的妞儿,两只手端了两个碗,给了一大枚,又买醋,又买酱。伙计扣住了她一碗酱逗她。

  伙计:妞儿,唱一段才许你走。

  妞儿不作声,象要哭了。

  英子看在眼里,生气了,一下蹿到妞儿身旁,双手叉着腰,瞪着眼。

  英子:凭什么?

  伙计们笑了:这妞儿好厉害。

  英子过来把伙计扣住的一碗酱拿过来,递给妞儿。妞儿朝她笑了笑。

  从门外传来嘈杂的人声:来了,来了!出红差的过来了!

  不时传来开道的锣声。

  店内的人纷纷拥向店外,宋妈拉了英子也挤了出去。

  大街上。街上聚满了人,都向一个方向昂首观望。宋妈和英子从人群中挤进来。

  从街的一头出现了出红差的人马,监斩官骑着高头大马。敞车上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彪形大汉,身上披着大红稠子,背脊上插着打了红勾的法条。

  看热闹的人拥来拥去,喊着笑着。两个死囚喝得醉醺醺地也在笑。

  其中一个:“哎,哥儿们,给咱们来个好儿!”

  人群中爆发出掌声和喊声:“好啊!”“恭喜恭喜!”

  英子的手紧紧地攥着宋妈的手。

  敞车从她们面前过去。

  井窝子旁。独轮水车吱吱呦呦地一辆来一辆往。宋妈和英子一前一后走来。宋妈的竹篮里,满装着猪肉、冬笋和对虾,英子手里提着两尾鳜鱼。英子把手里的鱼交给宋妈。

  英子:宋妈,你先回,我在这等妞儿。

  宋妈:早点回,可别到吃饭了还找不到你的影儿。

  英子“唔”了一声,留了下来。

  英子的眼睛一亮,看到一身红棉袄裤的妞儿,在那边闪了过来。妞儿走到英子身旁,笑了笑,指指后面。

  妞儿:你就住在那条胡同里?

  英子:嗯。

  妞儿:第几个门?

  英子(伸手指头算了算)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第四个门,到我家去玩玩。

  妞儿(摇摇头):你们胡同里有疯子,妈不叫我去。

  英子:怕什么,她又不打人,我带你走。

  妞儿:别介,一忽儿我爹就要找我吊嗓子了,赶明儿见。

  妞儿走了,英子也走了,到分手时,英子对她招了招手,妞儿对英子笑了笑。

  惠安馆门口的胡同里。

  英子跳跳蹦蹦地走着,突然停步,随着她的视线,我们看到,那个辫子甩在胸前的大姑娘倚在门边,她咬着辫梢笑看着英子。

  英子不由地对着她的眼神,慢慢走上台阶。

  大姑娘伸出揣在棉祆里的手,来拉英子。

  大姑娘:几岁了?

  英子:七岁半。

  大姑娘:上学了吗?

  英子:没哪。我生病,耽搁了念书。

  她低下头来撩起英子的辫子看她的脖子。

  大姑娘(喃喃地):不是,你看见我们小桂子没有?

  英子(不懂她说什么):小桂子?

  大门里闪出一个妇人。

  妇人:秀贞,别把人家小姑娘吓着!(又对英子说)别听她的,胡说呢,回去吧。

  秀贞:我不胡说,我跟她玩玩。

  英子的手被秀贞拉着,随着她往里。

  妇人:在这玩不要紧,可别赖是我们姑娘招的你。

  英子:我不会的。

  里屋。秀贞把小英子带到屋里。她拿起没有做完的衣服,朝小英子身上左比右比。

  秀贞:妈,您瞧,刚合适,那么就开领子吧。(说着又找了绳子,绕着英子的脖子量。英子由她摆布,只管看墙上的那张画。秀贞也随着英子的眼光看那张画。)

  秀贞:看我们的小桂子多胖,那阵儿才八个月,骑着大金鱼,满屋里转。就这么淘……

  画外传来:行了行了!不害臊。

  英子回头看去,原来是长班老王进屋拿东西,在那里站了一忽儿,又出去了。

  秀贞不理会她爸爸,只管说。

  秀贞:饭不吃,衣服也不穿,就往外跑,急着找她爸去,我说话她不听……真叫人纳闷儿,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……

  她说着说着不说了,低着头发愣。

  画外,秀贞她妈在叫了:秀贞,你中午爱吃什么?烙饼还是面条?我好做。

  秀贞(回了一下头):都行。

  英子:我该回去了。

  秀贞(从炕上站起来):也好,你看见我们小桂子叫她回来,就说我不骂她,甭怕。

  英子走出跨院。

  英子家院里。英子跳跳蹦蹦地穿过院子回到屋里。

  院子里,宋妈正在跟一个老婆子换洋火,屋檐底下堆着字纸篓、旧皮鞋、空瓶子。

  宋妈:……后来,那学生一点消息也没有了?

  老婆子:是死是活都不知道。

  英子房里。英子在小床前一个柜里找东西。找出了一个小手表,摇了摇,放到耳朵边听了听,没有响声,她走到窗前把手表戴在手上。画外又传来宋妈的说话声。透过小英子的背影,看到宋妈和换洋火的老婆子两个站在屋檐下说话。

  宋妈:说是怎么着,还生了个孩子?

  老婆子:那学生被抓去的时候,秀贞她妈还不知道姑娘有了,等到显形了,才赶回乡下生的。

  宋妈:那生下来的孩子呢?

  老婆子:一落地就包裹包裹,赶着天没亮,送到齐化门城根底下,反正不是给野狗吃了,就让人捡去了啵!

  宋妈:姑娘打这儿就疯了?

  老婆子:可不,打这儿就疯了。可怜她爹妈,这辈子就生下这姑娘,咳!

  宋妈一回头看见了英子。

  宋妈:又听事儿,你。

  英子:我知道你们说谁。

  宋妈:说谁?

  英子:小桂子她妈。

  宋妈(哈哈大笑):小桂子她妈?你也疯了。

  英子(也哈哈大笑):我知道谁是小桂子她妈。

  跨院的院子里。秀贞倚在树干上,一手拿着扫帚,一手掀起衣襟在擦眼泪。

  英子走到她跟前,秀贞没有理会她。忽然背转身去,伏在树干上哭起来了。

  秀贞(一边哭着):小桂子,你怎么不要妈了呢?

  那声音多么委屈,多么可怜,英子落下了眼泪。

  英子(揪揪秀贞的衣襟):秀贞,秀贞!

  秀贞停止了哭,满脸泪水地蹲了下来,搂着英子,把头埋在她前胸擦来擦去。然后仰起头看看英子。英子伸手调顺着她的留海。

  英子:我喜欢你。

  秀贞(吸溜着鼻涕站起来,拉着英子的手):屋里去,帮我拾掇拾掇。

  屋里。秀贞拉着英子的手走进来。秀贞打开炕上的一口皮箱,拿出一件大棉袍,贴在胸前。

  秀贞:该翻翻棉花了。(把棉袍掷到箱里)你帮我抬出去,行么?不重。

  英子:我能抬。

  秀贞把皮箱拉了一截过来,两人一前一后把箱子往外抬去。

  阳光下的院子里。秀贞在一根绳子上晾着男人穿戴的衣帽手套。

  秀贞:我瞧这件褂子只能给小桂子做夹袄里子了。

  英子(翻开自己的夹祆里子):可不是,我这也是用我爸爸的旧衣服改的。

  秀贞(很高兴的样子):你怎么知道这衣服是小桂子她爸的?

  英子答不出,斜着脑袋笑了。

  秀贞(蹲下来,逗着英子的下巴):说呀!

  英子(也蹲了下来):我猜的。那么我管小桂子她爸叫什么呀?

  秀贞:叫叔叔呀。

  英子:我已经有叔叔了。

  秀贞:叔叔还嫌多么?叫思康叔叔好了,或者叫三叔也行。

  英子:思康三叔,他什么时候回家?

  秀贞(想了想):快了,走了有个把月了。

  画外,秀贞妈的声音:英子,你家宋妈叫你回去吃饭。

  英子(回头答应了一下):我吃了饭来帮你抬箱子。(转身出画。)

  房间里。煤油灯下,英子的爸爸手里拿了新的笔和一叠描红字纸,走到书桌跟前坐下。

  爸爸:英子,你来,我教你写字。

  英子跑到桌子跟前,爸爸把描红纸铺开。

  描红纸上的字:一去二三里,烟村四五家,亭台六七座,八九十枝花。

  爸爸:能念几个字?

  英子(用手指点着):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、九、十。

  爸爸:不错,还能认出十个字(把英子抱到怀里)今后每天要描一张,暑假以后进小学,才考得上。

  英子回了一声,爸爸攥着她的手拿毛笔,教她描字。

  井窝子旁。小英子站在那儿等待着。长班老王推着水车打那儿过。

  老王:小英子,你在那儿发什么傻?

  小英子朝他笑笑,不响。

  妞儿在胡同里出现。

  英子喊了两声“妞儿,妞儿”跑了过去。

  妞儿没有理睬,径自走过。

  英子到胡同边站住,望着妞儿的背影。

  一个穿蓝布大褂,手提胡琴口袋的高大的男人,跟在妞儿后面走去,朝英子瞪了一眼。

  英子发着愣。

  西厢房里。小英子和妞儿蹲在藤箱边看小油鸡。

  英子:妞儿,你昨天为什么不理我?

  妞儿不作声,要哭出来的样子。

  英子:在你背后那个人是你爸爸么?

  妞儿摇摇头,又点点头,英子有点莫名其妙。

  妞儿(突然撩开袖口裤角):看我爸爸打的。

  她眼睛里渗出了泪水。英子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,倒惹得她哭出声来了。

  英子:你爸爸干嘛打你?

  妞儿:他不许我出来玩。

  英子:是因为在我家耽久了?

  妞儿点了点头。

  英子:那你快回吧。

  妞儿:这会儿不碍事,他出去了。

  英子:那么你妈呢?

  妞儿:她不管我的事,爸爸也打她,打了她,她就拧我,说是我害的。

  英子伸过手去搂住妞儿的脖子,当碰到她的肩膀时,妞儿轻轻地喊了声“痛”。

  英子:哎呀,都青了,他们怎么这样狠心?

  妞儿(朝英子看了一下,神秘地):这不是打的,生下就有。我告诉你一件事,你可不能跟别人说。

  英子:我不会说的。

  妞儿:也别告诉你妈妈。

  英子:你放心好了,我谁也不说。

  妞儿犹豫了一忽儿,把脸凑到英子耳旁。

  妞儿:我不是我妈生的,我爸爸也不是亲的。

  英子听了以后一句话也说不出,隔了一会儿。英子:那你自己的亲妈呢?

  妞儿(摇摇头):不知道在哪儿。

  英子家房里。英子妈正在理五斗柜的抽屉,宋妈纳着鞋底。英子从外面跑进来,一边喊着“妈妈”,跑到妈妈身边。

  英子:我……我想问您,问您……

  妈妈:什么事?说吧。

  英子:妈,我是不是您生的?

  妈妈:什么?(奇怪地看了英子一下)怎么想起问这话?

  英子:您说是不是就行了。

  妈妈(从抽屉里拿了些旧衣服走向宋妈):怎么会不是呢?要不是亲生的,我能这么疼你?象你这么淘气,早打扁了你。

  英子(满意地点点头):那您怎么生的我?

  妈妈(笑了):怎么生的你?(她把胳膊抬起来,指指胳肢窝)从这儿掉出来的。

  说完,妈妈和宋妈都笑了起来,英子也跟着俊笑。宋妈放下手里的鞋底,一边说“该吃晚饭了”,一边走出房间。英子到桌子眼前拿起茶壶喝水。

  妈妈:别喝凉水,要肚子痛的。

  英子:我想喝凉的,渴着呢。

  妈妈过来摸了摸英子的手心和脑袋,拿掉了正在喝的茶壶。

  妈妈:有点热,晚饭别吃了。

  英子:我也不想吃饭,就想喝凉水。

  宋妈(进屋来):有白糖小豆粥,吃不吃?

  英子:我也不吃。

  妈妈;不想吃,就让她饿一顿。

  宋妈:那就上床吧,不许再出去疯了。

  宋妈让英子到小床边,替她脱鞋。

  宋妈:给你沏杯糖水。

  英子点点头,宋妈替她盖好夹被,走开了。英子望着夏布蚊帐发愣。

  蚊帐上映出了妞儿被她爸爸抽打的画面。(小英子的哭声)正在吃饭的妈妈听到英子的哭声,离开饭桌来到英子床前。

  妈妈:哭什么?哪儿不舒服?

  宋妈端糖水过来,放到床头小柜上。

  英子(哭嘤嘤地):妞儿她爸爸啊……

  宋妈:妞儿她爸爸?怎么啦?他怎么着你啦?骂你了还是打你了?

  英子(摇摇头):不是,我要爸爸。

  爸爸来到床前:找我干么?

  英子伸出手来要爸爸坐在她旁边。

  爸爸:我没有工夫。

  宋妈一边喂英子喝糖水,一边说:都是你惯的,一不舒服,就想让你抱了她睡。

  爸爸(过来亲了她一下):好好睡,啊?

  英子听话地点点头,自己就躺下了。眼睛又看蚊帐。蚊帐上又映出了幻象:

  西厢房里,妞儿胳肢窝里夹了两件衣服进门来。

  妞儿:我要找我的亲爹妈去。

  英子:他们在哪儿呢?

  妞儿:我不知道,到齐化门慢慢找。

  英子:齐化门在哪儿?(妞儿摇摇头)那怎么去找?

  妞儿:我非找到我亲爹妈不可。

  两个人面对面地发着愣。画面渐渐发虚。

  小英子慢慢地闭上了眼睛。

  秀贞屋里。秀贞把一双小鞋放到藤箱里,里面都是给小桂子做的衣服和鞋子,小英子站在一旁看着。

  秀贞:英子,你几月生的?

  英子:我呀,青草长起来,绿叶发出来,妈妈说,我生在不冷不热的春天,小桂子呢?

  秀贞:小桂子呵,青草要黄了,绿叶快掉了,她是生在不冷不热的秋天,那时光,桂花开了,一阵阵的香味儿。(吸吸鼻子,闻着。)

  英子(点了点头):小桂子——

  秀贞:对了,小桂子,就是这么起的名。

  英子又点了点头。

  秀贞:我生了小桂子,混身都没劲儿,就昏昏沉沉地睡,睡醒了,小桂子不在我身边了。我问我妈:孩子呢?我妈说,你身子弱,孩子哭,我抱到隔壁屋里去了。可是以后再不见了。到底是怎么档子事儿?

  英子:那会儿,小桂子她爸爸呢?

  秀贞:他不在我身边。

  英子:上哪儿去了?

  秀贞:有一天半夜里,来了好些人,我睡得死死的,没有亲眼看到,是我爸爸后来说的,带走了好几个学生,把你三叔也带走了。

  英子:这是怎么回事儿?

  秀贞:谁知道?我爸爸老说,外头风声很紧,北京大学也抓走了不少人,等过审判呢。

  英子:什么叫审判?

  秀贞(摇摇头):我也不懂。

  秀贞叹了口气,眼睛望着墙上发愣,英子随着她的视线望去,原来她又在看那张骑着金鱼的胖娃娃的画。突然,她拉着英子的手。

  秀贞:我跟你说的事记住没有?

  英子望着秀贞发愣。

  秀贞:想想,我跟你说的什么事?

  英子:你跟我说的事可多了。

  秀贞:顶顶重要的。

  英子(忽然起来了):看到小桂子,就领她回来,不骂她,也不打她。

  秀贞:可你怎么能认出她就是小桂子?

  英子:她脖子后头有一块指头大的青记。

  秀贞:是阎王爷一生气,用手指头给戳到世上来的,懂么?

  两个人高兴得相互抱了起来。

  秀贞:咱们染红指甲去。

  秀贞拉着英子奔出房间。

  跨院里。墙根底几盆花,秀贞和英子过来摘了几朵红花。窗台上放着一些瓶瓶罐罐,秀贞过来取了一个瓷盆和一块“冰糖”,在台阶上坐下来,用“冰糖”捣那红花。

  英子:这是吃的么,还加冰糖?

  秀贞(笑得咯咯的):傻丫头,你就知道吃,这是白矾,不是冰糖,你就看着。

  秀贞把红花捣烂了,拉起英子的手,从头上拿下一根头发卡子,挑起那烂玩意儿,堆在英子指甲上。

  秀贞:别动,等它干了,指甲就变红了,象我的一样。(她伸手给英子看)

  英子等了一会儿,不耐烦了。

  英子:我要回家了。

  秀贞:你回家非弄坏不可。别走,我给你讲故事儿吧。

  英子:我要听三叔的故事儿。

  秀贞(向英子摇摇手,轻声说):小声点儿,你跟我来。

  秀贞搀着英子绕过院子到一间小屋前,门敞开着,里头堆放着许多火炉子和拆下来的烟囱,地上还有去年用剩的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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