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/谯楼
回家
寝室走得只剩我一个人的时候,父亲打来了电话。
“黎明,你还是回来,回来过年。如果你都不回来过年的话,年就冷淡了。你妈你弟娃天天都念着你,天天都念着你回来呢,你一个人出门在外。”父亲说。
我知道,最念我着我回去的,是父亲。
下火车的时候,天都黑尽了。
火车站外面,还有最后一辆要回去的客车。
我看了看黑尽了的天,犹豫了一下,还是上去了。
等两个多小时以后车开到乡街,我在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回去,湾里的人怕早都关门睡了;这么冷的天,路上怕贼都没有一个。这样想着,我斜靠着车窗,迷迷糊糊了。
被吵醒的时候,车里的人正跑上跑下地忙;我一转头,就看见了贴在车窗外面的父亲的脸。
“你说你今天要回来,我晓得你今天要回来的。”父亲说。
我想,要是我下了火车后不上那辆客车,父亲就会在这寒天冻地里等我上一个晚上。
四处借钱
拉灭电灯,我躺回窗上睁着眼睛想事,父亲回来了。
“在乡长那儿借到钱没有?”母亲不等父亲的脚落屋就问。
“哪借到。”父亲叹了一口气。
“不是说好了的借五千快钱给我们么?他又不肯借了?”
“我一拢他的屋,他就问我们黎明回来了没有。”
“他问我们黎明做啥?”
“问我们黎明做啥?你就忘了他那天在我们屋里说的把他的女儿给我们黎明说亲的事?”
“我们不是一口就回了他么?他今天又提说了?”
“就是。”
“那你啥说的?”
“我啥说的?我还能说啥?我就说的我们的黎明还没有回来,我说我们黎明在学校里有事,今年过年都不得回来了。”
“哦——他听了就不借给我们了?”
“也不是,是我自己没有提说借钱的事。——我听了他那些话,哪坐的住,一会儿就走了。”
“你不提说借钱的事,不把钱借回来,哪就能把那车木料拉回来?”
“他把话都说得那样了,我还开得了口说借钱?——我明天就到二妹哪儿去一趟,看她手头松不松,事情那能都绝了呢?”
接下来的几天,父亲母亲就脚不停地往四亲六戚哪儿跑,借钱。
父亲一夜没睡
吃夜饭的时候,父亲生意上的人跑来说,拉木料的车明天清早六点钟就要走。
“不是说好了的后天清早走么?又变了?”父亲听了,放下正要往嘴里送的挂面筷子,忙问。
“人家司机带信来说后天临时有事。”
“就不可以改日子?”
“再改?再改怕又要往后拖好几天。”
父亲看了我一眼,没有话了。
吃完夜饭洗脚的时候,父亲说他要和我一起睡。
“黎明,爸爸明天一早就要跟车去拉木料,就不能送你了。”父亲说。
“嗯,我晓得。”我说。
“你恁大的人了,一个人在外面要晓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快睡,睡不好的话,你明天坐车又要晕。”
“晓得。”
可我总睡不好。
父亲睡觉,睡好了之后,每回都要发出很响的鼾声。
我就闭上眼睛,静静地等着父亲的鼾声。
过了很久,父亲的鼾声都没有响起。
我便伸出手去摇父亲的脚。
摇第一次的时候,父亲没有理我;摇第二次的时候,父亲说:“你还不快睡?”
“你也快睡。”我说。
隔了一会儿,父亲才说:“我都睡着了。”
我知道,父亲并没有睡好。
一直等到窗外泛白,一直等到我睡好了,我都没有听见父亲的鼾声。
父亲起床的时候,动作很细。
我还是醒了。
父亲并没有开灯,摸黑穿好衣服,到母亲房里轻声说了几句话,又走到我的床前。
父亲在我的床前不声不响地站了好一会儿,才开门出去。
我拉亮灯一看表,那时候还不到五点。
正月初八
走出院坝的时候,我回头看见,弟弟又站在灶屋门前的那棵杏树下。
去年,十二岁的弟弟在写给我的一封信里说,我要走的时候,他来送我,可我只顾跟父亲母亲说话,没有理他,他就站在杏树下不走了,哭了,边哭边用手去抹眼泪水。
“弟娃,”我朝他喊,“哥哥念书走了,你在屋头要听爸爸妈妈的话,要专心念书,听到没?”
“嗯。哥哥,你放假了要早点回来。”
弟弟说着跑过来,又哭了。
这一次,弟弟没有用手去抹眼泪水。
弟弟已经开始懂事了。
车开动的时候,我又转过头去看车窗外的那根电线杆。
以前每次,我坐在车上,父亲就站在哪儿跟我说话;车开动的时候,父亲就站在那儿,轻轻地对我挥手。
这一次,我没有看见父亲站在哪儿轻轻的对我挥手,我只看见电线杆一个人,孤零零地站在寒风里。
(摘自《散文》2003年第一期)